在闽清、古田、闽侯三县交界的层峦叠嶂间,闽清县下祝乡渡塘村的古厝群宛若被时光遗忘的琥珀,在卧虎山山腰下的渡塘溪两岸错落有致地排列着,静静地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千年文明的变迁。矗立其间的一座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的马氏宗祠,像一本厚重的史书,每一片砖瓦都镌刻着族人的迁徙、奋斗与守望。每一缕香火都缠绕着血统的根脉和文明的传承。土木结构的榫梁斗拱间,回荡着一千多年来渡塘马氏兴衰的跫音。当朱熹在南宋庆元年间沿福瓯古道避祸北遁时,或许未曾想到,他驻足村口题刻的“清隐”二字和短暂在此的开场讲学,竟成为这个家族“耕读传家,诗书继世”的精神图腾。
宗祠门前被世代仕商学子、兵屐马蹄踩踏磨光的青石板台阶路,无声昭示着特殊地理位置赋予它的文明交融使命。古驿道上的行商马队曾载着建州的山货与福州的盐茶在此交汇,马氏先祖正是以此为肇基,将江西吉水的耕读血脉,播撒在闽中山水之间。宗祠里藏放的《马氏族谱》记载着渡塘马氏先祖、明代户部尚书马森胞弟马国宝公,遵循朱子家礼,修谱立祠,循礼行义,传承家风的族史。户部尚书马森乃明嘉靖十四年进士,人生轨迹堪称奇绝:幼年因缘际会被福州府怀安裴姓县吏收养,却始终不忘血脉根源。当他以“裴森”之名高中举人后,毅然在及第金榜前恢复马姓,这种文化认祖的壮举,比功名更显风骨。任户部尚书时三拒皇室采买黄金的诏令,将《周礼》“九式均节财用”的治国理念化作铮铮铁骨,最终挂冠归隐著书讲学,在理学史上留下“马氏四书口义”的华章。这份跨越五百年的家国仕宦记忆,在祠堂的青石台阶上化作了“忠孝传家”的阴刻铭文。
渡塘马氏宗祠的建筑风格,是明代南方宗祠的典型代表。其格局严谨,分山门、天井大坪、正堂、左右厢房,以中轴线对称展开。正堂面阔三间,进深五柱,呈典型的“四扇三,五柱出天井”的“四水归堂”格局。采用抬梁穿斗混合式梁架,榫卯相接,不施一钉,尽显木构技艺的精妙。屋顶为悬山式,双坡青瓦如龙脊蜿蜒,似欲乘风而去。尤为独特的是祠门坐向庚甲兼酉卯,呈“八”字开的设计,既取“开门纳福”之吉兆,亦暗合“天地人”三才之道,彰显古人理学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智慧。2020年,海内外的渡塘马氏宗亲,齐心协力,慷慨出资,修缮了这座饱含马氏文化基因和密码的宗祠。
宗祠的装饰极简,仅以木雕窗棂、石础纹样点缀,却透出庄重与肃穆。正堂中央置八仙供桌,有“立铜柱以标功绩,设绛帐而授生徒”的马氏家教规制,道尽马氏家族文武并重的传统。天井大坪以青石铺就,宽阔简约,似让后人想起祖先每临大事,族长站在厅前的石阶上召集族人决然议事的庄严场景;也仿佛让后人看见昔时族中子弟科举中第,族人齐聚以彰荣耀的画面,成为激励后辈勤学的无声誓言。新中国成立后,从渡塘村走出的大学本科学历以上人员近200人,其中硕士33人,博士2人。印证着“修身齐家”理念的永恒生命力,更是家族对“教育改变命运”的千年执着。
宗祠天井泄下的天光里,至今回响着特殊的时空记忆。厢房屋顶的“官帽”翘檐,铭记着马氏后人秉承朱子“忠孝一体,家国同构”的理学思想,走出了一大批爱国人士、政府官员、劳动模范、商界精英、优秀学子。回廊石柱上的雨蚀纹路,镌刻着几代族人重建祠堂时的殷殷情愫。
当夕阳为“吉水亭”的匾额镀金时,渡塘溪水仍吟和着朱熹当年的诗句。这座宗祠早已超越建筑本身,成为渡塘村马氏宗族历史传承和文明交融的活态标本。暮色中的马氏宗祠,晚风掠过回廊,发出清越的哨音,这不是普通的建筑声响,而是历史长河激荡的文化回响。当城市里的宗族记忆日渐稀薄,这座深山祖祠依然倔强地守护着族人的精神原乡。那些雕花窗棂漏下的月光,正将“敬天法祖”的古老智慧,悄悄织入新时代的星空。 (马腾云)
你所不知道的闽清